从嵌入芯片的智能足球，到利用人工智能（AI）生成的球员虚拟形象，再到用于确认或挑战判罚的视频回放技术……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或许是“技术最先进”的一届世界杯，然而随着赛事逐渐深入，技术的“双刃剑”也引发讨论。一方面，毫厘级的精准判罚减少了肉眼盲区的错判；另一方面，视频助理裁判（VAR）的频繁介入、长时间的回看审核，以及围绕判罚尺度所引发的争议，也在干扰比赛的流畅性与观赛美感。当机器试图消除所有不确定性，人们不禁发出疑问：足球作为“美丽运动”的灵魂是否正被扼杀？
疑问一：
极致精准，是否消解足球美感
从小组赛开始，VAR就频频成为赛场焦点。小组赛末轮哥伦比亚队与葡萄牙队0∶0战平的比赛中，哥伦比亚队后卫达文森·桑切斯在补时阶段攻入的一粒头球，经半自动越位识别技术的划线分析，认定桑切斯在传球瞬间脚尖超出越位线，进球无效。为了重现这一判罚的依据，半自动越位识别技术生成的3D虚拟形象画出了一条代表越位线的荧光绿线。画面显示，该越位线恰好划过桑切斯右脚的脚尖。这种“毫米级精确”的判定，引发了关于“足球是否需要如此吹毛求疵”的讨论，还被质疑划线的画面时间选帧可能存在偏差等问题。
进入淘汰赛阶段，这类争议引发更多讨论。克罗地亚队与葡萄牙队的1/16决赛中，克罗地亚队球员在比赛临近尾声时打入一球，VAR判定进球越位无效，原因是比赛用球内置的传感器检测到足球在进入禁区前触碰到了一名克罗地亚球员的头发。这次触碰轻到现场裁判无法用肉眼察觉出来，连高清4K电视转播也难以捕捉到球路的变化。克罗地亚队无缘扳平比分，最终以1∶2被葡萄牙队淘汰。对于比赛中的“毛发级越位”，英国足球名宿、评论员莱因克尔赛后表示：“我为克罗地亚感到遗憾，因为我们又一次在这样一场重要的足球比赛后，讨论VAR比讨论足球本身还要多。当判罚取决于最细微的差距时，你不得不问，这种技术是否真的在改善比赛？”
此外，VAR频繁介入、打断比赛节奏也饱受球迷诟病。美国东北大学网络科学研究所的学者克莱恩称，“如果去现场看比赛，VAR判罚耗时过长，你会感觉到看台上聚起一股怨气，特别是在涉及复杂判罚时，球迷们会在裁判商议期间发出嘘声。”
在不少球迷和行业人士看来，当每一次破门后球员们不敢先庆祝而是要等待机器的确认时，足球赛场那种即时爆发的情感正在被冰冷的算法和数据流一点点割裂。在波士顿工作的足球教练穆劳里认为，过度使用科技会毁了比赛。足球之所以被称作“最美运动”，恰恰是因为它不完美，而科技的过度介入，正在把这份美感抹掉。
疑问二：
尺度不一，比赛公平如何保证
如果说科技介入的“度”尚有讨论空间，那么本届世界杯判罚尺度的不一致与规则的例外执行，则影响了赛事公信力。截至7月9日八强赛进行之前，本届世界杯已出示了13张红牌，超过前两届世界杯红牌数量的总和（2022年和2018年世界杯各出现4张红牌）。其中，最具争议的事件莫过于美国队前锋巴洛贡的红牌“特赦”。
在1/16决赛中，巴洛贡因踩踏对手脚踝被红牌罚下。按照规则，他将自动缺席下一场对阵比利时的1/8决赛。然而，国际足联纪律委员会作出“暂缓一年执行禁赛”的决定，使巴洛贡得以出战。尽管美国队最终输给了比利时，但并没有消除人们的疑虑。这一决定被普遍认为是政治干预的结果，多家外媒报道称，美国总统特朗普亲自致电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要求复核，特朗普事后也在社交媒体“感谢”国际足联。尽管因凡蒂诺坚称这是“独立裁决”，但自1970年红黄牌制度引入以来的“铁律”因一个电话被打破，开创了世界杯先例。规则的一致性与权威性，在制定者手中被亲手瓦解。
回到场上，裁判的判罚尺度也引发争议。以德国队1∶2不敌厄瓜多尔队的小组赛为例，比赛中，裁判对于德国球员帕夫洛维奇高抬腿踢到对方球员头部的行为并未判罚，VAR也未介入；然而几分钟后，VAR却介入取消了德国队获得的一个点球，理由是德国队球员萨内在进攻发起阶段犯规在先。
类似争议也出现在埃及队2∶3不敌阿根廷队的1/8决赛中：埃及队的一个进球被取消，因VAR回溯至该进球前约30秒的一次身体接触，认定埃及队员在进攻发起阶段踩踏犯规。此后，在比赛进入补时阶段时，埃及队球员萨拉赫在禁区内与阿根廷后卫阿尔瓦雷斯发生接触后倒地，但主裁判未判罚点球且VAR未介入，阿根廷随后反击绝杀，引发争议。埃及主帅哈桑愤怒指责裁判“双标”，埃及足协向国际足联投诉。对此，国际足联首席裁判官科里纳9日表示，主裁判和VAR都认定萨拉赫与阿尔瓦雷斯之间是正常的身体接触。
在法国队1∶0战胜巴拉圭队的1/8决赛中，法国队核心球员姆巴佩整场比赛被对手实施了极具针对性的“围猎”式防守。法国队主帅德尚赛后不满巴拉圭队在比赛中使用了大量的犯规战术。更有球迷认为裁判“过于宽容”——巴拉圭全场比赛没有拿到一张黄牌，只是完赛后有巴拉圭球员因与裁判理论领到黄牌。
“国际足联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加拿大行业媒体“PanamericanWorld”称，国际足联希望看到流畅、激烈的足球比赛，以吸引观众；同时也需要保护球员，维护比赛的公平性，并防止对身体接触的容忍演变成战术上的豁免。“当一支球队感觉对手可以随意干扰比赛而不受相应的惩罚时，不公平感就会加剧。本届世界杯赛场上，很多争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国际足联是否严格执行了规则，还是为了比赛的观赏性而随意处理例外情况？”
疑问三：
机器与人，谁主导赛场话语权
科技融入世界杯，的确给这项足球顶级赛事带来不少积极的改变。一方面，门线技术的引入消除了类似2010年世界杯兰帕德“门线冤案”那样的惨剧，数据可视化帮助球迷更直观地理解了复杂的判罚逻辑。美国东北大学网络科学研究所的专家克莱恩认为，用于重构球员在击球瞬间位置的计算机视觉算法表现“相当出色”。在本届世界杯美国队与巴拉圭队的比赛中，当值主裁向一名球员出示黄牌，随后VAR系统纠正了这一“认错人”的判罚，证明了该技术的实用价值。
另一方面，裁判之所以不可替代，是因为他们能“实时控制比赛节奏和球员情绪”，而非仅仅执行规则那么简单。例如，当替补席全体冲入场内抗议时，当球员情绪即将失控时，裁判能感知场上氛围，通过语言和态度进行情绪疏导。VAR或许能判定动作是否违规，但无法理解动作背后的意图与比赛的情感脉络。美国东北大学传播学系助理教授斯蒂芬·沃伦认为，技术的使用必须把握好平衡。“我们喜欢期待意想不到的事情，这是因为比赛是由人来主导的，而非机器。”
美国《福布斯》杂志引述评论人士的说法认为，足球比赛从来都不仅仅关乎精准。VAR并不能消除主观性，裁判仍然需要判断球员的意图、是否过度用力以及每次犯规的具体情况。技术能提供更准确的信息，但并不能取代人为判断。因此，争议并未消失，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很少有球迷愿意回到裁判明显失误的时代，也很少有人希望科技掩盖球员的光芒，毕竟球员的表现才是决定比赛走向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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